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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1月|北京·府學胡同|……唯有徹底抽身。

蕭永錚與徐樹錚來到府學胡同段祺瑞府邸時，天快黑了，管家將兩人引至書房，即去機要室通報。

徐樹錚帶蕭永錚來段府，是有要事密議。

外面很冷，幾乎滴水成冰，屋內的西式壁爐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段府是一座五進四合院，青磚牆、木格欞窗、朱漆木柱，很是氣派。段祺瑞的書房在東廂，他在西廂則設了一間機要室，方便他處理軍務。

蕭永錚探頭望著窗外東側花園的花廳、遊廊、假山，不禁感歎起這座王府四合院的闊大和華麗。

徐樹錚則在閒聊中告訴了蕭永錚這府四合院的來歷。原來，這套宅院是袁世凱義女的嫁妝房，他的義女就是段祺瑞續弦夫人張氏。宅院也不是袁世凱建的，原來屬一戶殷姓商人，這人與袁世凱打牌輸40萬大洋，遂以宅院抵債。

蕭永錚是第一次聽說此事，不過他反應快，略一思忖，問道：“那是項城剛調任直隸總督的時候？”

徐樹錚微微頷首：“正是！”

兩人正閒聊間，段祺瑞輕步走了進來，招呼兩人落座。

段祺瑞身著玄色家常綢衫，未佩任何飾物。他眉眼沉斂，顴骨微高，面色清臒，一雙眼深邃冷肅，周身自帶幾分軍政大員的沉鬱威嚴。

未作寒暄，段祺瑞直奔主題，聲音低沉沙啞：“項城之心，路人皆知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樹錚，“又錚，你素來多謀，眼下這局面，當如何自處？”

徐樹錚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蕭永錚：“永錚，近日府中及外間風向如何？”

蕭永錚挺直腰背，聲音清晰而克制：“回總長，回又錚兄。府內風聲日緊。楊皙子、嚴幾道等人，奔走甚勤，鼓吹‘君憲救國’不遺餘力。古德諾的‘君主制更優論’已印成小冊，在部分官員中悄然傳閱。內務部那邊，據聞已在秘密趕制‘大典’所需鹵簿儀仗，規格……遠超祀天所需。”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地補充，“更有甚者，外間已有流言揣測，謂總長手握重兵，位高權重，值此‘鼎革’之際，或為……或為項城登基時之‘首倡擁立者’，以全‘從龍之功’。”

此言一出，書房內溫度驟降。

徐樹錚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山雨欲來風滿樓，妖言惑眾者亦多！總長，”他轉向段祺瑞，語氣變得凝重，“項城帝制自為之跡，已非‘漸露’，而是昭然若揭。其勢已成，恐非一二諫言所能挽回。觀其今日態度，對總長您……已生嫌隙。稱病告假，非長久之計，亦非我等本意。”

段祺瑞濃眉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桌面：“你的意思是……”

“以退為進，暫避鋒芒。”徐樹錚語速不快，字字清晰，“項城欲行此逆天之事，必先剪除異己，尤其是手握重兵、威望素著如總長者。此刻若強諫，恐非但無濟於事，反授其柄，陷自身於險地。不如……”他目光一凜，“稱病是真，告假也是真。總長可移居西山靜養，遠離漩渦中心。一則可暫避其鋒，保全自身；二則示弱於外，使其放鬆警惕；三則，”他聲音壓低，帶著金石之音，“坐觀其變！項城稱帝，必致天下洶洶，南人不服，列強態度亦未可知。待其焦頭爛額、眾叛親離之時，方是我等振臂一呼、力挽狂瀾之機！此乃《左傳》所雲，‘退避三舍，後發制人’！”

蕭永錚在一旁聽得心潮起伏，暗自佩服徐樹錚的深謀遠慮。這“退避三舍”，看似隱忍，實則以退為進，將自身置於不敗之地，靜待時局生變。

段祺瑞沉默良久，而後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覆雪的松柏。書房內一片寂靜，只聞他沉重的呼吸聲和自鳴鐘的滴答。徐樹錚與蕭永錚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挺直的背影。

終於，段祺瑞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先掃過蕭永錚，最終灼灼地釘在徐樹錚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金鐵交鳴：

“又錚之謀，老成持重，確為眼下自保之上策。”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然！”他聲音陡然拔高，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幾上，震得茶杯跳起，發出刺耳的脆響。“外間竟有妄人揣測我段某人會做那‘擁立新主’的‘從龍功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是對我段祺瑞畢生名節最大的羞辱！”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炬，仿佛要燒穿眼前的虛空。

“論公，我段祺瑞當年曾領銜發出通電，迫清室退位，擁護共和！此電猶在，墨蹟未乾！共和乃我輩流血奮鬥之成果，國家之根本！若今日竟坐視項城帝制自為，甚至腆顏擁立，國人將如何看我？悠悠眾口，必斥我為反復無常、背信棄義之小人！青史昭昭，鐵筆如椽！翻遍二十四史，你們告訴我，可曾找得出一個先迫前朝皇帝退位、複擁新主登基的所謂‘開國元勳’？此等行徑，豈止是笑柄？實乃千古未聞之奇恥！遺臭萬年之汙名！”

他停頓片刻，語氣轉為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決絕：“所以！論公義，論名節，我段祺瑞寧死，亦絕不參與此等倒行逆施之事！此心此志，天地可鑒！”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論私……項城於我，固有知遇提攜之恩，還是我的岳丈。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若執意背棄共和，復辟帝制，我段祺瑞……唯有徹底抽身。從此閉門謝客，歸隱西山，蒔花弄草，弈棋自娛。決不再對國事，多發一言！”

徐樹錚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動容與了然，他霍然起身，向段祺瑞深深一揖：“總長高義，氣節如山！樹錚……明白了！必當妥善安排西山靜養事宜，確保總長安全無虞。”他深知，段祺瑞這番擲地有聲的表態，已將個人信念與歷史定位劃下清晰紅線，再無絲毫曖昧餘地。

蕭永錚也立刻站起，肅然道：“總長放心！永錚職責所在，必嚴密關注各方動向，一有風吹草動，即刻稟報！”

隨後，屋內陷入沉默，自鳴鐘的“嘀嗒”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仿佛就在府邸深處炸開！腳下的地板猛地一顫！書房的門窗玻璃劇烈震顫，發出令人心悸的嗡嗡聲！紫檀案幾上的茶杯“哐當”翻倒，茶水橫流！牆角那座沉重的自鳴鐘，鐘擺瘋狂地左右搖擺，幾乎要脫鉤而出！

三人臉色驟變！

徐樹錚反應很快，一個箭步已閃到段祺瑞身側，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蕭永錚則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向書房門口，手按門閂，側耳凝神。

死寂只維持了一瞬。緊接著，書房外廊道裏傳來急促、淩亂而沉重的奔跑聲，伴隨著侍衛驚恐到變調的嘶喊，由遠及近，帶著哭腔：

“報——！總長！總長！不好了！炸……炸了！西廂的機要辦公室……炸了！！！”

“轟”的一聲，侍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開了書房厚重的雕花木門。“就……就在您日常批閱軍務的那間屋子！桌……桌子底下……炸了！牆……牆都塌了！煙……煙好大！！”

書房內，空氣瞬間凝固。牆角，那座自鳴鐘的鐘擺，兀自在劇烈地搖晃著，發出空洞而驚惶的“哢噠、哢噠”聲，每一次擺動，都像敲在人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