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29節

黃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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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鐘鳴,筆名取自楚辭名句。願守黃鐘本音,拒隨俗聲喧擾,立身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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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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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鐘


029

1915年1月|平度·王家窪|只剩下兩個被苦難徹底掏空的男人。

青島找不到活幹,日軍對進出城管理又稍微松了些。王懷遠避開大路,專揀荒僻小徑,靠著對故鄉那三間土坯房的一絲念想,支撐著疲憊不堪的雙腿,回到平度老家。

漸漸走近熟悉而破敗的平度縣城時,他的心頭卻沒有預想中的暖意,只有一種窒息感。

城門口,刺目的太陽旗取代了記憶裏模糊的五色旗,在寒風中獵獵抖動。幾個穿著土黃色軍裝、打著綁腿的日本兵拄著三八式步槍,斜挎著刺刀,像幾尊冰冷的石像戳在城門洞兩側。他們眼神漠然地掃視著進出城門的稀疏行人。

王懷遠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頭上那頂破氈帽又往下拉了拉,隨著人流,深一腳淺一腳地挪了進去。

城裏比記憶中更蕭條了。街面兩旁的店鋪大多門板緊閉,蒙著厚厚的灰塵。僅有的幾家開著的,葉門可羅雀。寒風卷著地上的落葉和紙屑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偶爾有穿著和服、踩著木屐的日本人走過,趾高氣揚,旁若無人地高聲談笑。

在一處街角,王懷遠靠近一撿拾垃圾的老漢,小心地問道:“大伯,我是王家窪人,才從青島回來,平度現在怎麼樣?”

老漢警惕地四周望瞭望,壓低聲音說:“日本人去年九月就來了,他們強征糧食、豬羊和家禽,甚至徵用人力小推車一分錢都不付。很多小夥子都躲山裏去了,日本人要強征民夫起去修路。你要當心!”

王懷遠謝過老漢,回頭看見街邊牆上貼了一張發黃了的紙,遂湊過去看看。

上面是日軍貼的《懲斬五條告示》,內容讓人倒吸一口寒氣——

“妨礙日軍一切行動者,斬;

損毀電線、軍用物資者,斬;

藏匿人員、物資者,斬;

知情不報、窩藏者,鄉保鄰里一同治罪;

一村一人觸犯,全村百姓處斬。”

王懷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不敢多留,加快腳步,只想快點回到王家窪那個能遮風擋雨的家。

然而,王家窪的景象,比城裏更讓他心驚。村口那棵老槐樹被砍掉了半邊枝椏,斷口處白森森的,像裸露的骨頭。原本就不甚平整的土路上,佈滿了深深的車轍印和雜亂的馬蹄印。幾戶人家的院牆塌了,焦黑的痕跡顯示著被火燒過的痕跡。最刺眼的是,村中央那口公用的水井旁,也插上了一面小小的太陽旗,旗杆下坐著個裹著破軍大衣、抱著槍打盹的日本兵。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摸到自己家那低矮的院門前。院門虛掩著,門板上一個清晰的、被重物撞擊過的凹痕。推開門,院子裏冷冷清清,幾只瘦骨嶙峋的雞在角落裏刨著凍硬的土,發出有氣無力的“咯咯”聲。灶房的門開著,裏面黑黢黢的,沒有一絲煙火氣。

“爹?娘?秀芹?”王懷遠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寂的院子裏顯得格外突兀。

屋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王懷遠的爹,那個記憶中還算硬朗的莊稼漢,佝僂著腰掀開了堂屋的破棉簾子走了出來。老人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睛在看到王懷遠的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愁苦淹沒。

“懷遠?是……是懷遠回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踉蹌著上前兩步,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爹!是我!我回來了!”王懷遠反手扶住父親,急切地問道,“娘呢?秀芹呢?栓柱呢?”栓柱是他離家前才一歲多的兒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淚水順著深陷的眼窩滾落下來,滴在破舊的棉襖前襟上。他沒說話,只是拉著王懷遠,顫巍巍地往東屋走。

東屋的土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發黑的稻草。王懷遠的娘蜷縮在炕角,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被,只露出一張蠟黃乾癟的臉,眼睛半閉著,氣息微弱。聽到動靜,她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王懷遠臉上停留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呵……呵……”的氣音。

“娘!”王懷遠撲到炕邊,握住母親冰涼枯槁的手。

“你娘……入冬就病倒了……”老父親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先是發燒……燒得說胡話……後來就……就起不來了……”

王懷遠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猛地抬頭,急切地追問:“爹,秀芹呢?栓柱呢?他們在哪?”

老人佈滿皺紋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頹然地靠在了門框上,老淚縱橫:“秀芹……栓柱……他們染上了那‘熱病’……人已經沒了……埋在後山……”

轟隆一聲!王懷遠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扭曲起來。妻子溫柔的笑靨,兒子蹣跚學步時伸著小手撲向他的模樣……這些支撐他在德國人造船廠努力幹、在戰火中的青島熬下來的念想,此刻全都化作了烏有!

“熱病……什麼熱病?!”許久,王懷遠才哭著問道。

“不知道……村裏……好多人都得了……”老人抹著淚,“說是瘟神來了……東洋兵來征糧……把各家各戶預備春播的種子糧都搶走了……後來……後來就有人開始發燒、拉肚子……吐……沒幾天人就……就沒了……”

老人痛苦地閉上眼,“栓柱先得病……燒得發燙……郎中來煎了藥……還是沒救過來……秀芹……是照顧栓柱……染上的……她……她走的時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王懷遠癱坐在地上,渾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已凝固。他呆呆地望著炕上氣息奄奄的老母,又看看門外蕭索破敗的院落。日本兵皮靴踏地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夾雜著妻子臨終前呼喚他名字的微弱聲音,還有兒子無邪的笑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最後的精神堤壩。

老父親佝僂著背,倚著門框,渾濁的淚無聲地流著,看著兒子蜷縮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般的背影。這個家,曾經貧寒卻完整,如今,只剩下兩個被苦難徹底掏空的男人,守著病榻上的老婦,在這日寇鐵蹄踐踏、瘟神肆虐的寒冬裏,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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