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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2月|北京·三水會館|必須以參戰為杠杆，撬動這必死的僵局！

馬車在保安寺街的三水會館門口停下，莫理循走下來，裹緊厚呢大衣，走進了會館。

梁士詒書房門半開著。梁士詒身著深灰色緞面長袍，背對著門口，正凝視著牆上大幅的歐亞地圖。膠東半島的位置，被一枚醒目的黑色圖釘釘著，旁邊標注著“日軍”。袁懷度坐在紅木圈椅上，眉頭微蹙。梁嘉民則站在伯父身後，目光在地圖上掃視。

莫理循敲了敲門，而後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寒氣。

“梁督辦！袁秘書！嘉民！”他的聲音低沉沙啞，略顯急促。

“莫理循先生！”梁士詒聞聲猛地轉身快步迎上，“如何？可有回音？”

梁嘉民迅速上前接過莫理循的大衣和禮帽。

莫理循沒有立刻回答，他徑直走到書桌前，將皮包重重放下，從中抽出那份謄抄的檔。

“消息，我已經通過所有我能想到的管道，遞給了倫敦、巴黎、華盛頓，甚至彼得堡！”他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我告訴他們，日本這是在趁火打劫，是要將中國徹底變成它的保護國！這不僅僅是中國的災難，更是對遠東均勢的致命破壞！”

梁士詒一把抓起檔。雖然此前已瞭解大致內容，但原文並不知曉。袁懷度和梁嘉民也立刻圍攏過來。三人飛快地流覽著那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要求，越看臉色越是鐵青。

“畜生！倭寇欺人太甚！”梁嘉民忍不住低聲咒罵，一拳砸在書桌上，震得茶杯叮噹作響。

“他們怎麼說？英法美俄怎麼說？”梁士詒的聲音異常冷靜，但眼底深處翻湧著駭浪。他放下檔，眼睛盯著莫理循。

莫理循頹然跌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雙手用力搓了搓疲憊的臉頰，發出一聲沉重而無奈的歎息。

“怎麼說？梁督辦，袁秘書，你們還不明白嗎？歐洲的泥潭已經淹到他們的脖子了！英法聯軍在香巴尼和阿杜瓦地區僵持，俄國人在東線節節敗退！他們自顧不暇！日本看准了這一點！”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書房裏踱步，像一頭困獸，“英國公使館？哼，朱爾典那個禿鷲，他甚至暗示日本的要求‘有其合理性’！美國？威爾遜總統倒是發了份措辭溫和的照會，呼籲‘尊重中國主權’，但也僅此而已！至於法國和俄國……他們的外交官除了表達‘關切’，就是含糊其辭！他們需要日本在遠東牽制德國，他們不敢得罪東京！”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向梁士詒，眼中閃爍著近乎絕望的光芒，“梁，我盡力了！但列強的冷漠，甚至縱容，讓我們的處境比孤立無援更加兇險！”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袁懷度默默拿起檔，又細細看了一遍，掏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卻又一個字也落不下去。梁嘉民緊抿著嘴唇，年輕的眸子裏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難道……就任由日本將我中華生吞活剝？”梁嘉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不！”梁士詒斬釘截鐵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膠東半島那枚黑色圖釘上，然後猛地劃向西線戰火紛飛的歐洲。

“列強靠不住，我們就得自己找活路！莫理循先生，你曾系統梳理過中國參戰的理由，十二條！現在，這十二條理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緊迫，更加具有戰略意義！”

莫理循精神一振，快步走回書桌：“是的，梁！這正是我此行的另一個目的！‘二十一條’的威脅，恰恰印證了參戰是我們唯一可能破局的出路！”他語速再次加快，思路清晰無比，那個憂心忡忡的顧問瞬間變回了那個目光如炬的戰略分析家。

他從隨身皮包的另一層裏，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英文檔，正是他反復斟酌、修改多次的《中國加入協約國陣營之可行性及利益分析報告》。

“請再看一遍，梁督辦，袁秘書，嘉民！”莫理循將報告攤開在書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的條目，逐條闡述，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激昂。

“第一，提升國際地位！加入協約國陣營，與英法俄等世界主要強國並肩作戰，這是打破我們被排除在國際體系之外、被視為待宰羔羊的唯一途徑！是躋身戰勝國行列、參與戰後秩序重建、爭取國際話語權的入場券！

“第二，爭取國際援助！一旦參戰，我們即可名正言順地向協約國請求經濟、技術乃至軍事援助。這不僅能緩解我們捉襟見肘的財政壓力，更能獲得我們亟需的工業技術和管理經驗！

“第三，停付對德庚子賠款！這是最直接的經濟利益！這筆鉅款若能停付甚至豁免，將極大減輕政府財政負擔，用於民生和國防建設！

“第四，收回青島及膠州灣！這是參戰最直接、最有力的戰爭目標！以戰勝國的身份，收回被德國強佔的領土，名正言順，且能徹底粉碎日本企圖趁歐戰攫取山東的陰謀！‘二十一條’中關於山東的條款將不攻自破！

“第五，廢除或修訂不平等條約！戰後和會，是我們爭取廢除領事裁判權、關稅自主權等束縛我們咽喉的不平等條約的最佳時機！協約國成員的身份，將賦予我們前所未有的談判籌碼！

“第六，遏制日本擴張！加入協約國，在法理上就與日本站在同一陣營，其單獨對華行動將受到極大掣肘。同時，我們可以在協約國框架內揭露日本的野心，爭取國際支持，形成對日的戰略牽制！

“第七，促進國內團結！一個明確、光榮的對外目標——收回青島、躋身戰勝國，可以暫時轉移國內尖銳的政治矛盾，凝聚民心士氣，為新生的民國注入一劑強心針！

“第八，獲取先進軍事經驗！若能有部隊參戰或派遣軍事觀察團，將是近距離學習現代戰爭理念、戰術、技術的絕佳機會，對改造落後的中國軍隊至關重要！

“第九，拓展海外市場！戰爭期間及戰後重建，協約國對物資的需求巨大。參戰國身份有助於我們爭取訂單，拓展出口，發展民族工商業！

“第十，提升民族自信！以平等身份參與世界性事務並做出貢獻，將極大提振飽受屈辱的國民自尊心和自信心！

“第十一，爭取僑民權益！海外華工在協約國後方貢獻巨大，參戰國身份能更好地保障他們的權益，提升他們的地位！

“第十二，順應世界潮流！民主共和是時代潮流，與代表君主專制的同盟國劃清界限，站在民主陣營一邊，符合民國的立國之本！”

莫理循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看著在場的三人：“先生們，這十二條，條條切中要害！‘二十一條’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我們不能再猶豫，不能再退縮！必須以參戰為杠杆，撬動這必死的僵局！”

梁嘉民很激動，胸腔裏鼓點亂撞，臉頰上炭火暗燒。略作思索，他問道：“協約國真能取勝嗎？”

梁士詒和莫理循幾乎是異口同聲：“協約國必勝！”

隨後，梁士詒拿起那份英文報告，又迅速流覽了一遍，然後果斷地對袁懷度說：“懷度！立刻！將莫理循先生這十二條要義，結合當前‘二十一條’之危局，用最精煉、最有力、最符合總統閱看習慣的中文，整理成一份緊急節略！重點突出‘參戰乃破局唯一生路’，‘可釜底抽薪破解日本山東條款’，‘停付庚款以紓國困’！”

“是，督辦！”袁懷度立刻應聲。

梁士詒又轉向梁嘉民：“嘉民，你協助袁秘書，務必確保法理邏輯嚴密，措辭無懈可擊。完成後，由我親自署名，”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莫理循，帶著深深的敬意和託付，“並附上莫理循先生這份詳盡的英文報告原本。我即刻親自送往居仁堂，面呈總統！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不容片刻延誤！”

莫理循重重地點了點頭，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堅毅：“梁，袁，嘉民，願上帝保佑中國！願總統能看清這唯一的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