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34節

黃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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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鐘鳴,筆名取自楚辭名句。願守黃鐘本音,拒隨俗聲喧擾,立身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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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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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ins read


034

1915年6月|哈爾濱·傅家甸|誰知道是福是禍呢?

李富貴絕然不會想到,才幾個月光景,他居然又置身在了傅家甸。

逃離昌樂日人貨棧後,他憑著一點模糊的方向感和沿途乞討,總算摸回了老家龍口。心裏那點微弱的念想,不過是老家那兩間破屋還能遮風擋雨,或許還能從本家親戚或老鄰居那裏討得一絲生機,哪怕只是幫著打短工,也好過在外面像無根浮萍般飄蕩。

然而,眼前的龍口,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太陽旗刺眼地掛在鎮公所的門口,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和穿著黑色制服的員警隨處可見,眼神倨傲地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中國人。鎮子比往日蕭條了許多,許多店鋪關門歇業,街上行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老屋還在,卻早已物是人非。本家的一個遠房叔伯見他回來,先是嚇了一跳,確認沒被日本人跟著後,才將他拉進屋裏,塞給他半個冰冷的窩窩頭。

“富貴啊,你還回來做啥?這地方……沒法待了!”叔伯壓低了聲音,滿臉愁苦,“東洋人占了這兒,就沒消停過。征糧、征夫、要‘慰勞品’……比當年的官府狠多了!有點力氣的後生,不是被抓去下苦力,就是想法子跑關東了。你……你趕緊走,讓他們知道你從外面跑回來的,准沒好事!”

李富貴嚼著幹硬冰涼的窩窩頭,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噎得他眼眶發酸。他默默聽著叔伯訴說著日軍的兇橫、保長的助紂為虐、以及鄉親們暗無天日的日子。最後,他啞著嗓子問:“叔,地裏……還能有點收成不?”

“收成?”叔伯苦笑一聲,指了指牆角一小袋發黴的地瓜幹,“就這點,還是藏在炕洞裏才留下的。好地都被他們劃了‘軍用’,剩下的,種出來的東西還不夠交他們派的‘出荷糧’!餓死人了,真是餓死人了……”

李富貴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老家,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如今和青島一樣,都在日本人的鐵蹄下呻吟,甚至更加困苦。他留在這裏,非但找不到活路,還可能給本就艱難的親戚帶來災禍。

在叔伯家蜷縮了兩晚,白天根本不敢出門。第三天拂曉,他揣著叔伯偷偷塞給他的幾塊地瓜幹,對著老屋的方向磕了個頭,再次踏上了逃亡的路。天地茫茫,他竟不知該去向何方。腦海裏只剩下一個模糊而頑固的念頭:回哈爾濱,回傅家甸。那裏雖然破爛、擁擠、寒冷,甚至還有鼠疫的陰影,但至少那裏還能容身,或許……還能找到一口吃的。

路途的艱辛遠超想像。他扒過運煤的火車,睡過荒郊野外的破廟,更多的時候是靠兩條腿一步一步地丈量著冰凍的大地。餓極了就啃幾口凍硬的地瓜幹,或者去路邊的村莊討點殘羹剩飯,常常被惡犬追著跑出老遠。寒風灌進他破舊的棉襖,凍得他渾身發抖,腳上的破鞋早已露了趾頭,凍瘡潰爛流膿,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他麻木了,仿佛成了一具只知道向前移動的軀殼。所有的悲痛、憤怒、屈辱,都被極度的寒冷和饑餓壓制到了心靈最深處,凝固成了一塊堅硬的、冰冷的石頭。

不知走了多久,當他終於看到傅家甸那片低矮、擁擠、破敗的棚戶區時,整個人幾乎已經脫了形,臉上只剩下黝黑的皮膚和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傅家甸還是老樣子,甚至更加擁擠和骯髒。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煤煙和污水的氣味。來自山東、直隸的難民像潮水一樣湧入,尋找著任何一絲生存的可能。窩棚挨著窩棚,人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通鋪上,為了一個扛包的活計能搶破頭。

李富貴很快融入了這片絕望的土壤。他重新幹起了最苦最累的活兒——去碼頭扛大包,去火車站卸煤車,去建築工地抬木頭。工頭克扣工錢,把頭的皮鞭隨時會落下。每天累得筋疲力盡,換來的卻只是幾個窩窩頭或是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勉強吊著性命。

夜晚,他和其他十幾個苦力擠在一間四面透風、散發著汗臭和腳臭的地窖子裏,聽著棚頂老鼠窸窣跑動的聲音,聽著同伴們壓抑的咳嗽和呻吟,久久無法入睡。青島的炮火、龍口的荒涼……種種畫面在他腦海中混亂地交織,最後都化作了沉重的黑暗和無邊的疲憊。

生活仿佛陷入了一個無盡的、冰冷的泥潭,他只是在裏面緩慢地下沉,看不到任何光亮。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這天傍晚,李富貴和幾個同住一個窩棚的山東老鄉剛下工,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往回走。幾人都是面黃肌瘦,眼裏沒了光彩。其中一個叫孫老六的,年紀稍長些,平時話不多,但見識稍廣。他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對幾人說:“喂,聽說了沒?道外那邊,有家叫‘義成公司’的鋪子,說是替北邊的老毛子招工。”

“招工?招去做啥?”另一個年輕些的後生懶洋洋地問,似乎並不感興趣。這些年,被騙去挖煤、修路最後死在外頭的還少嗎?

“說是去俄國……幹活。修鐵路,挖礦,伐木頭……都行。” 孫老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管吃管住,一個月……聽說能給這個數。” 他含糊地比劃了一下手指。

數目似乎不小,幾個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波動,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慮覆蓋。

“老毛子那邊……聽說冷得很,鼻子都能凍掉!”

“是啊,這兵荒馬亂的,跑那麼遠……”

“不會是騙人的吧?到時候把你賣了的都有!”

“說是簽什麼合同,按手印……”

李富貴默默地聽著,心裏也翻騰起來。俄國?那是個遙遠得只在聽說書先生講“羅刹國”時才會出現的名字。冰天雪地,語言不通……可是,有工錢,還管吃管,這誘惑對於掙扎在餓死邊緣的人來說,太大了,大到讓人害怕。

“再說吧……再看看……”孫老六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歎了口氣,“這事兒……得琢磨琢磨,可不能腦袋一熱就報了名。誰知道是福是禍呢?”

幾人不再說話,沉默地走回那陰暗潮濕的地窖子。破棉絮裏蝨子咬得人生疼,但沒人抱怨,都各自想著心事。

李富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頂棚。去俄國?離開這片讓人絕望的土地?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包裹著他。但“管吃管住”這四個字,又像鬼火一樣在他死寂的心裏閃爍。

接下來的幾天,這個話題在他們幾個老鄉之間若隱若現地被提起,又總是被更深的猶豫和恐懼壓下去。去,還是不去?成了盤旋在每個人心頭,沉重得無法落地,卻又無法驅散的陰雲。他們像徘徊在懸崖邊的人,既害怕腳下的深淵,又絕望地渴望對岸那一點微弱的光亮。

日子,就在這種焦灼的猶豫中,一天天艱難地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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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計:20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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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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