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4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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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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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1915年11月|北京·三水會館|我們放棄中立,是為了捍衛公理和正義!
袁懷度退出袁世凱辦公室,就快步穿過重重殿宇廊廡,吩咐備車,目的地是王府井大街的莫理循宅邸。
時間有些晚了,但他等不及了,他不想等到明天。
在馬車上,他耳中迴響起袁世凱方才的話語。
“懷度,”袁世凱的聲音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參戰之議,不宜再拖。你去見莫理循,和他仔細議一議,這師出,總得有個名目。要響亮,要站得住腳,更要……讓外人挑不出太大的錯處。明白嗎?”
“是,總統。卑職明白。”袁懷度躬身應道,聲音平穩,心頭卻如擂鼓。他深知這個“名目”的分量,它不僅是遞給國人的說辭,更是拋向國際社會的投名狀,其間分寸拿捏,關乎成敗。
馬車碾過北京冬日蕭瑟的街道,窗外是灰牆灰瓦和光禿禿的枝椏,顯得有些肅殺。袁懷度的思緒卻飛得更遠。
袁世凱終於下定決心要推動參戰了。然而,此刻的決斷,背後交織著何等複雜的困局?帝制運動經過數月的鼓噪鋪墊,已於上月授意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職權,啟動所謂的“國民代表大會”投票,法律程式已然開動,看似勢不可擋。但國內反對的聲浪從未止息,只是暫時被高壓壓制。更棘手的是列強的態度,楊度等人前期遊說,似乎換來英、法等國對“君主制”的曖昧首肯,可近來風向驟變,來自各國公使館的警告和質詢明顯增多,尤其是那個“二十一條”的陰影尚未散去,日本的態度更是如芒在背。
袁世凱的意圖,袁懷度能窺見一二。參戰,是“以夷制夷”的老策略,試圖通過綁上協約國的戰車,引入英、法、俄乃至日後可能參戰的美國的力量,來牽制咄咄逼人的日本,為羸弱的中國尋求一絲喘息之機,甚至幻想以此功績,換取列強對其變更國體的默許或承認。
這步棋險象環生,卻也是絕境中能看到的最亮一束光。至於這光是否能照亮前路,照亮的是生門還是更深的陷阱,無人能料。
抵達莫理循處,說明來意。莫理循顯然也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他藍色的眼眸裏閃爍著洞察與急切,並建議道:“如此要事,梁士詒先生的意見至關重要。”於是,馬車又轉往保安寺街。
到達三水會館時,梁士詒正好剛剛踏家門。
聽聞袁懷度傳達的總統指令,梁士詒並無太多意外。他把兩位客人領進書房,吩咐傭人端來幾盤點心。
三人圍坐在西式沙發區,在茶几上攤開歐亞地圖。莫理循率先開口,他的漢語流利,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清晰和顧問的審慎:“總統的決心是明智的,雖然遲了些,但仍是正確的方向。參戰,是打破目前外交孤立和日本脅迫的唯一有效途徑。關鍵在於,我們以何種旗幟和理由走向世界舞臺。”
梁士詒掃視著地圖,又看看莫理循和袁懷度:“日本的因素必須考慮,但不能明說。我們的宣示,必須超越遠東一隅的恩怨,站在更高的公理層面。”
他看著莫理循,“喬治,你熟悉國際輿論,依你之見,何種理由最能被協約國接受,又最不易被日本直接反駁?”
莫理循身體前傾,伸出食指,指了指地圖上日本的方位:“直接提及日本或‘二十一條’,只會立刻招致東京的激烈反應和協約國內部的尷尬——他們現在需要日本,不會為我們出頭。”
隨即,他抬起頭,看看梁士詒,又看看袁懷度:“我認為,理由應抽象而崇高。強調中國作為一個長期遭受不平等條約壓迫、深知強權之苦的國家,無法再對歐洲大陸上同樣恃強淩弱的行徑袖手旁觀。我們放棄中立,是為了捍衛公理和正義,是為了支持一切被壓迫的民族和國家,是為了盡一個古老文明對結束這場人類浩劫所應盡的責任。”
袁懷度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心中暗暗佩服。莫理循此舉,將中國的參戰動機從“復仇日本”或“投機取巧”的層面,提升到了道德和理想主義的高度,既避開了眼前的雷區,又迎合了威爾遜總統正在鼓吹的“理想主義”國際秩序觀雛形。
“妙!”梁士詒眼中精光一閃,顯然極為贊同,“此議甚好!‘捍衛公理’、‘支持被壓迫者’,這面旗幟足夠高大,也符合我國歷來的道義形象。如此,我們並非出於私利,而是為了一個更偉大的目標向協約國提供援助,對抗德國及其盟友的侵略行徑。這樣,即便英法被日本掣肘,也無法公開反對一個聲稱為了共同理想而戰的夥伴。”
袁懷度插話,聲音帶著激動:“督辦,莫理循先生,如此一來,我們參戰,就不是乞憐,而是昂首挺胸地站立,是為了結束戰爭、實現和平貢獻力量!這能極大提振國內民心士氣!”
稍頓,又語氣謹慎地補充道:“而且,這樣表述,也為我日後在和會上爭取權益埋下伏筆——我們是以正義的夥伴身份參戰,而非乞求施恩的附庸。”
莫理循接過話頭,進一步完善:“是的。具體的援助方式——勞工、物資甚至可能的軍事支持——可以後續商談。但宣戰的理由,必須純粹、堅定、充滿道義力量。我們可以這樣表述:中國,飽經憂患,深知和平與正義之珍貴。今目睹強權肆虐,公理不彰,無法再安於中立之位。故決心放棄中立,與一切捍衛公理、反對侵略之國家及人民站在一起,願竭盡所能,提供一切必要之援助,以期促使戰爭早日結束,奠定永久之和平。”
梁士詒沉吟片刻,反復推敲著措辭,最終重重一拍膝蓋:“好!就照這個思路來!懷度,你將此意精髓,結合之前我們所議十二條之利,精心潤色,形成節略,儘快呈報總統。要點明,此理由既可應對國際審視,亦可凝聚國內共識,且為我戰後地位預留空間。”
“是,督辦。卑職回去即刻草擬。”袁懷度合上筆記本,心中已有了腹稿。
“另外,”梁士詒看了看莫理循,“我們可先與英、法、俄協調一下,此事由他們提議,我國回應。這樣以免日本阻撓。”
莫理循思索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天色漸晚。
三人匆匆吃過晚餐,袁懷度和莫理循就迫不及待地告別梁士詒,急急地往回趕。
袁懷度先把莫理循送回王府井大街的家裏,又趕回南鑼鼓巷自己的家,和妻子林曼卿打聲招呼,就急匆匆地趕回中南海。
坐在馬車上左右張望,夜色裏,看不清北京城的輪廓。
袁懷度閉上眼,仿佛看到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光亮,穿透了“二十一條”的陰霾和帝制迷思的困局,指向一個或許更加艱難,卻充滿主動希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