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41節

黃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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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鐘鳴,筆名取自楚辭名句。願守黃鐘本音,拒隨俗聲喧擾,立身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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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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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ins read


041

1915年11月|俄羅斯·科拉半島|這他媽是要把人活活凍死在這鬼地方……

遠處海面泛著冰碴,冷霧裹住地平線近處,積雪蓋著光禿禿的苔原,連半棵像樣的大樹都看不見寒風如同千萬把冰冷的銼刀,呼出的白氣剛出口便凝成霜日頭矮得可憐,一天不過三四個時辰有微光,其餘全是沉沉昏黑

這裏就是世界的盡頭——俄國西北端的科拉半島,北極圈以北,白海之濱。

李富貴蜷縮在簡陋工棚的角落裏,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爛絮,依然凍得牙齒格格作響。工棚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建的,縫隙裏塞著苔蘚和泥巴,但根本無法抵禦這徹骨的奇寒。棚內中央那個用舊鐵桶改制的爐子,此刻只幽幽地燃著幾塊劣質煤矸石,吝嗇地散發著有限的熱量,更多的則是嗆人的煤煙。

室外更讓人難以忍受。走出工棚,碎雪往臉上抽打,臉頰片刻就凍得發麻手套凍硬發脆,指尖僵得彎不攏,站片刻褲腳便凍成硬殼,腳下凍土硬如石塊,踩上去咯吱作響。

這真他媽不是人呆的地方!放眼望去盡是無邊荒原,沒有村落,沒有草木,連鳥獸蹤跡都尋不見,仿佛天地只剩冰雪與苦寒

李富貴到現在還覺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在傅家甸那間散發著黴味和絕望的地窖子裏,經過無數個夜晚的輾轉反側,對饑餓和凍斃街頭的恐懼最終壓倒了對遙遠未知的畏懼。他跟著同鄉孫老六,還有幾十個同樣走投無路的山東、直隸漢子,在哈爾濱道外那家掛著“義成公司”牌子的門臉裏,按下了去俄國做工的紅手印。

招工的那個俄國人和中國翻譯說得天花亂墜:管吃管住,頓頓有黑列巴和熱湯,頓頓有肉!一個月工錢抵得上國內幹大半年!發厚實的棉衣棉褲大頭靴!幹滿三年,包送回籍!

那張印著曲裏拐彎外國字和中文的合同,李富貴一個字不認識,只聽翻譯念得頭頭是道,周圍幾個識得幾個字的老鄉琢磨著也挑不出錯,便在一片“好歹掙條活路”的囁嚅聲中,紛紛按了手印。

接下來的旅程漫長到足以磨滅任何初時的僥倖。像貨物一樣被塞進悶罐車廂,一路哐當西行,窗外是無盡的、逐漸變得荒涼的西伯利亞原野。在彼得格勒附近一個巨大的轉運營地,他們被簡單分了組,李富貴這一批幾百人,被繼續往北趕。換乘了更破舊的車廂,甚至有一段是步行,最終到達這片被稱為“摩爾曼斯克鐵路”工地的苦寒絕域。

現實的鐵拳很快擊碎了所有許諾。

“頓頓有肉”變成了每日兩塊酸澀粗糲、摻著木屑的黑列巴,和一勺幾乎照得見人影、偶爾飄著幾片爛菜葉的所謂“菜湯”。肉腥味一個月也難得聞到一回。工錢不到招工時承諾的五成,還被以“裝備費”、“伙食費”、“管理費”等名目七扣八扣。

最要命的是寒冷。合同上寫的厚棉衣、皮襖、氈靴,壓根沒見著影子!發下來的只有一件單薄破爛、不知被多少人穿過的舊棉襖,和一雙底子都快磨平了的破皮靴,根本不頂事。監工的俄國人裹著厚厚的羊皮襖,戴著暖和的皮帽,踩著結實的長靴,還常常凍得跺腳罵娘,更何況他們這些衣衫單薄破爛的苦力。

李富貴使勁搓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腳趾,目光茫然地掃過工棚裏擠作一團、同樣瑟瑟發抖的工友們。一張張面孔被凍得青紫,寫滿了麻木與絕望。

“操他娘的俄國毛子……說話還不如放屁……”旁邊一個叫馬老四的河北漢子低聲咒罵著,聲音嘶啞,嘴唇凍得烏紫,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掛在他的胡茬上,“這他媽是要把人活活凍死在這鬼地方……”

沒人接話,咒罵在這裏是最無用的消耗。另一個年紀稍大、來得早些的山東華工,佝僂著身子,悶悶地插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凍死?……前天,三工棚的老趙……不就沒了?早上喊上工,沒起來,硬邦邦的了……直接讓老毛子叫人拖出去,扔山溝裏喂狼了……連張破席子都沒給……”

工棚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和爐子裏煤塊偶爾的劈啪聲。李富貴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老趙他有點印象,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和他同車來的。這就……沒了?像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這……這也不是頭一個了……”另一個聲音顫抖著補充,“聽說北邊那段路基工地,上個月就凍壞了七八個……抬回來沒兩天就……”

死亡,這個冰冷的辭彙,以前在老家、在青島、在傅家甸,雖然也時常逼近,但總還隔著一層什麼。在這裏,它卻如此具體,如此平常,就像這無處不在的寒冷一樣,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隨時可能降臨到任何人頭上。

為什麼還要修這條鐵路?李富貴從俄國監工和翻譯零星的、不耐煩的呵斥中,隱約拼湊出一點緣由:德國人和他們的盟國,好像叫奧匈,把俄國跟外面聯繫的海路陸路都快掐斷了。北方這個摩爾曼斯克港口,即便冬天也不結冰,俄國急需修通一條這兒連接首都彼得格勒的大鐵路,好接收英國、法國那邊運過來的槍炮、糧食、藥品等所有救命的東西。所以工期催得比閻王的催命符還急!

因此,他們這些華工,就像被驅趕的牲口,每天在天還漆黑一片時就被刺耳的哨音和監工粗暴的吼叫驅趕出勉強有點熱氣的工棚,頂著零下十來度的酷寒,走向漫長的工地。

李富貴的活兒主要是清理路基、搬運沉重的枕木和鐵軌。鐵器在這天氣裏像燒紅的烙鐵,一沾手就能粘掉一層皮。鎬頭砸在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土地上,只能留下一個白點,反震力讓虎口開裂,血滴下來瞬間凝固。狂風卷著雪粒,像沙子一樣打在臉上,生疼,眼睛都很難睜開。汗水剛滲出立刻結成冰,內衣僵硬地貼在身上,行動極為不便。

監工們揮著皮鞭,在一旁不停地吆喝、咒罵,嫌進度太慢。動作稍慢,輕則招來一頓呵斥,重則皮鞭就抽過來,或者扣掉那本就少得可憐的食物配給。休息時間短得可憐,只能在背風的雪堆後蹲一會兒,啃兩口凍得像鐵疙瘩的黑列巴。

每天收工回到工棚,人都幾乎凍僵了,像一具具活動的冰雕。擠在幾乎熄火的爐子旁,很久才能慢慢恢復一點知覺,露出凍瘡的手腳又痛又癢,難受得鑽心。

李富貴躺在冰冷的硬板鋪上,身下墊著的乾草毫無暖意。他聽著棚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聽著身邊工友們壓抑的咳嗽和呻吟,想起義成公司那間辦公室裏的許諾,想起翻譯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想起按手印時那瞬間的期盼……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而可笑。

這裏沒有活路,只有無盡的苦役和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老家雖苦,日本人雖凶,至少……至少沒那麼冷,至少死也能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絕望攫住了他,他把臉埋進那件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破棉襖裏,無聲地哽咽起來,眼淚流出來,很快就在臉上凍成了冰痕。

黑暗中,不知是誰輕輕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像是家鄉的土調,斷斷續續,被風聲撕扯得支離破碎,更添幾分淒涼。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櫺啊……”

哼唱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壓抑的啜泣。

李富貴緊緊蜷縮起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明天。明天,還得起來,還得去那冰天雪地裏,去搬那些冰冷的鐵軌,去忍受監工的鞭撻和呵斥,去和饑餓、寒冷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繼續搏命。

在這北極的漫漫長夜裏,活下去,成了唯一卑微、卻又無比艱難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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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計:23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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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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