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3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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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7 - Updated: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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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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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1915年2月|保定·慶和園|亂世飄萍,身不由己!
一輛馬車碾過積雪未化的街面,停在慶和園飯莊雕花的門樓下。
車剛停穩,徐振鵬一步跨了下來。
他沒穿軍裝,一身藏青呢料長衫,外罩同色馬褂,頭上壓著頂深灰禮帽,。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冷清的街面,目光最後落定在隨後下車的蘇月箏身上。
蘇月箏裹著件水貂毛滾邊的墨綠絲絨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她今日妝容極淡,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憂色,與金美園裏那個八面玲瓏的“月箏姑娘”判若兩人。
“就是這兒?”徐振鵬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月箏微微頷首,沒說話,只緊了緊斗篷,率先走向飯莊門口懸掛的厚重棉簾。徐振鵬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緊隨其後,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撞擊。
飯莊大堂裏生著旺旺的炭盆,暖意融融,卻空無一人,顯然已被包下。跑堂的夥計殷勤地將他們引入二樓最里間一處僻靜的雅座。雅座臨窗,推開半扇,能瞥見後院幾株覆雪的枯樹和遠處高聳的周府圍牆一角。
徐振鵬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青灰色的高牆和牆頭隱約可見的電網輪廓上,拳頭在袖中悄然攥緊。
“她……能出來嗎?”徐振鵬的聲音幹澀,目光轉向正在解斗篷的蘇月箏。
蘇月箏將斗篷搭在椅背上,露出一身素雅的妃色杭綢旗袍,襯得她肌膚勝雪,卻也難掩眉梢的疲憊。“我托人遞了信兒,只說北京來了遠房表姐,年前想見一面敘敘舊。周慕賢……近來去了天津衛公幹,府裏管束稍松些。但,”她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深,“時間緊,最多半個時辰,就得回去。月薇她……身邊總跟著人。”
徐振鵬喉結滾動了一下,焦躁地在鋪著猩紅地毯的雅座裏踱了兩步,又猛地站定在窗前,死死盯著樓下那條通往周府後巷的小路。
時間在炭火的劈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市聲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徐振鵬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脊樑骨上,冰涼一片。
終於,樓梯口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哭腔的低喚:“姐姐!姐姐!”
雅座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穿著銀紅遍地金纏枝蓮紋錦緞旗袍的身影撲了進來,像只受驚的雀兒,徑直撲進了蘇月箏的懷裏。來人梳著時興的愛司髻,髻邊簪著點翠嵌珊瑚的蝴蝶簪,耳垂上墜著明晃晃的東珠耳珰。
正是蘇月薇。
徐振鵬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呼吸驟停。
眼前的蘇月薇,雙頰比記憶中豐腴了些,脂粉敷得略厚,卻蓋不住眼底濃重的青黑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憔悴。那個他當年從胸前解下送給她的、刻著“長命富貴”的銀鎖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沉甸甸、金燦燦、墜著鴿血紅寶石的赤金項鏈,掛在雪白的頸子上。
“姐姐……你怎麼才來……”蘇月薇伏在蘇月箏肩頭,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來。
蘇月箏緊緊摟著她,眼圈也紅了,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月薇乖,姐姐這不是來了麼……”
就在此時,蘇月薇似乎才察覺到雅座裏還有第三個人。她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掃過窗邊那個僵立的身影,先是疑惑,隨即瞳孔猛地一縮!那張無數次在午夜夢回中出現的、帶著少年意氣的臉龐,此刻就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只是褪去了青澀,多了軍旅磨礪出的棱角。
“振……振鵬哥?!”蘇月薇失聲驚呼,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蘇月箏懷裏掙脫出來,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擦臉上的淚痕,動作卻僵在半空,仿佛意識到自己此刻這副濃妝豔抹、珠翠滿頭的模樣是何等的狼狽與不堪。
徐振鵬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像受傷野獸的低吼。他終於動了,一步,兩步,沉重的腳步踏在猩紅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卻帶著千鈞之力。他走到蘇月薇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淚珠,看清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驚恐、羞慚和……絕望。
“月薇……”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仿佛被粗糲的砂紙磨過。
只這一聲,蘇月薇強撐的堤壩轟然崩塌。所有的委屈、恐懼、屈辱和刻骨的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什麼姨太太的身份,猛地撲進徐振鵬懷裏,雙手死死攥住他長衫的前襟,將臉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放聲痛哭!那哭聲淒厲而絕望,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震得雅座窗櫺都在微微發顫。
“振鵬哥……振鵬哥啊……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她語無倫次,滾燙的淚水迅速浸透了徐振鵬胸前的衣料。
徐振鵬緊緊摟住懷中顫抖不止的身體,這個曾經輕盈如蝶的少女,如今抱在懷裏,卻感覺不到多少分量,只有一種被抽空了靈魂般的虛浮。他下巴抵著她髮髻上冰涼的珠翠,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她烏黑的發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單薄脊背上透過華貴錦緞傳來的陣陣寒意,感受到她哭得幾乎窒息的痙攣。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化作臂彎間更用力的禁錮,仿佛要將她揉碎了,重新塑回當年那個在小橋流水邊赤足戲水的明媚少女。
蘇月箏在一旁默默垂淚,悄然走到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時間,正如同窗外融化的雪水,冰冷而殘酷地流逝。
不知哭了多久,蘇月薇的哭聲才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她從徐振鵬懷裏抬起頭,淚痕斑駁的臉上脂粉狼藉,露出一片脆弱的蒼白。她貪婪地看著徐振鵬近在咫尺的臉,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裏。
“他……周慕賢……”蘇月薇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脾氣大得很,動輒打罵……府裏……府裏還有四房……她們……都盯著我……”她語速極快,仿佛要在這有限的時間裏,把積壓了太久的苦水都倒出來,“我……我像只金絲雀……不,像只關在籠子裏的畫眉鳥……每天……就是唱曲兒,陪他打牌,等著他……臨幸……”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這身衣裳……這滿頭的珠翠……都是他給的……也是鎖住我的鏈子……”
她忽然抓住徐振鵬的手,冰涼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用力:“振鵬哥……你帶我走!求求你!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哪里都行!吃糠咽菜我都願意!”她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光芒。
徐振鵬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幾乎窒息。帶她走?他何嘗不想!可這裏是保定府,是周慕賢的地盤!幾千條槍!他一個陸軍部的小小尉官,無權無勢,如何對抗一個擁兵自重、說一不二的軍閥?強行帶走她,只會讓她死得更快!他猛地想起在金美園,蘇月箏那句“亂世飄萍,身不由己”,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那八個字浸透的血淚。
他反手緊緊握住蘇月薇冰冷的手,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艱澀和絕望:“月薇……我……我現在……帶不走你……周慕賢……他手上有兵……”
蘇月薇眼中那點瘋狂的光芒,如同被冷水澆熄的炭火,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她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慘笑著搖頭:“是啊……是啊……他有兵……幾千條槍……你……你鬥不過他的……誰也鬥不過……”
她頹然跌坐在旁邊的繡墩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雅座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周府那高聳的圍牆在灰暗的天光下,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