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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2月|北京·中南海|日本人把他們的要求，寫在了印有戰艦和機槍浮水印的紙上！

袁懷度迎候到莫理循，簡單寒暄了幾句，遂一起去見袁世凱。

前天，倫敦《泰晤士報》的國際版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一則由端納署名的簡短電訊：

【北京訊】據本埠外交界極可靠消息透露，日本政府近日向中華民國當局提出一系列涉及範圍極廣之要求，其性質被認為遠超尋常外交交涉範疇，或將對遠東政治經濟格局產生深遠影響。消息指，日方要求涵蓋山東權益、南滿及內蒙古東部特權、重要工礦企業控制權，乃至對中國政府聘用外籍顧問之主導權等敏感領域。北京外交圈對此深表憂慮，認為此等要求若獲接受，將嚴重損害中國之主權獨立與門戶開放原則。日本駐華公使館拒絕對此報導置評。詳細內容及中方反應尚待進一步觀察。

莫理循介紹，正如端納所料，《泰晤士報》總社對這份缺乏具體檔佐證、且來源模糊的驚天秘聞持審慎態度。報導的規格不高，位置不顯眼，內容也語焉不詳，並未點明“二十一條”具體條款。

然而，這則看似不起眼的報導，卻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層裏激起了漣漪。它成功地向國際社會，尤其是密切關注遠東的英、美、俄等國傳遞了一個明確信號：日本正在對中國進行一場非同尋常的、極可能破壞現有秩序的逼宮。各國駐華使館的情報網絡立刻高速運轉起來，目光聚焦北京，試圖刺探更多內幕。

兩人進門後，袁世凱站起身來，微笑著與莫理循握了手，隨即臉色又陰沉了下去。他指著桌上的《泰晤士報》剪報，聲音帶著明顯的質疑：“喬治！這是怎麼回事？消息是如何洩露的？！日置益今早已向我提出嚴正交涉，指責我政府背信洩密，態度極為強硬！這嚴重干擾了談判！”

莫理循拿起剪報，故作驚訝地流覽了一遍，眉頭緊鎖：“總統閣下，這確實令人遺憾。但請相信，這絕非出自我的授意。北京外交圈本就無秘密可言，如此重大的動向，各種猜測和小道消息滿天飛，記者捕風捉影也是常事。這篇報導語焉不詳，並未涉及具體條款，對貴國嚴守秘密的努力並未構成實質性破壞。”

袁懷度看了看莫理循，佩服他的睿智。他巧妙地將責任推給了“北京外交圈”的複雜性。

袁世凱重重哼了一聲。

眼下木已成舟，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日本的怒火和國際關注帶來的新變數。

“罷了！”袁世凱煩躁地揮揮手，“事已至此，抱怨無益。喬治，依你之見，眼下這局面，我當如何應對？列強……會介入嗎？”

莫理循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站立在側的袁懷度，又落回那份攤開的、寫著密密麻麻日文的《覺書》原件上——它此刻就放在袁世凱的手邊。一個大膽的計畫瞬間在他腦中成形。

“總統閣下，”莫理循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凝重和鼓動性，“被動等待列強介入是危險的。那篇報導雖然模糊，但已經引起了關注。與其讓各方在猜測和片面的消息中形成誤判，不如……我們主動向與貴國利益攸關的友好國家，提供更‘全面’的資訊？”

他刻意加重了“全面”二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那份檔。

袁世凱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莫理循的暗示——將“二十一條”全文洩露給列強！利用國際壓力迫使日本退讓！這步棋險之又險，但或許是絕境中的唯一生路。他陷入了激烈的內心掙扎。徹底得罪日本的風險，與借助外力破局的希望，在天平兩端劇烈搖擺。

袁懷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等待著總統的決斷。殿內靜得可怕，只有座鐘的滴答聲敲打著緊張的空氣。

終於，袁世凱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極其緩慢而有力地在《覺書》的檔封面上點了三下。然後，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莫理循和袁懷度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總統閣下深謀遠慮，”莫理循微微躬身，“為維護遠東和平與均勢，此乃必要之舉。我認識一些……可靠的朋友。”他轉向袁懷度，“袁秘書，事不宜遲。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受打擾的地方，‘仔細研讀’一些相關資料，以便為總統閣下提供更精准的建議。另外，我需要一些書寫工具。”

袁世凱依舊閉著眼，只是微微擺了擺手，示意袁懷度照辦。

袁懷度立刻會意：“莫理循先生請隨我來，隔壁小書房安靜，筆墨紙硯都是現成的。”他引著莫理循走向側門相連的一間小書房。

門輕輕關上。小書房內只有他們兩人。袁懷度迅速準備好紙筆，然後警惕地守在門邊，側耳傾聽著外間的動靜。

莫理循再無顧忌。他坐到書桌前，深吸一口氣，如同一個即將執行最危險任務的戰士。他小心翼翼地翻開那份印有菊紋徽章的《覺書》，此刻，他進一步理解了袁世凱的艱難：日本人把他們的要求，寫在了印有戰艦和機槍浮水印的紙上，真是威脅到家了。

他迅速抄錄這份決定中國命運的密約全文。他的鋼筆在紙上飛速滑動，沙沙作響，每一個漢字、每一個日文假名都力透紙背。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動作穩定而迅捷。時間仿佛凝固，只有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以及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莫理循終於抄完了最後一條要求。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將抄件仔細折好，藏入貼身口袋。原件被他小心翼翼地恢復原狀。

他站起身，對袁懷度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兩人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自若地走出小書房。

袁世凱睜開眼，深深地看了莫理循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包含著警告、期許，還有一絲卸下重負後的虛脫。

“喬治，好自為之。”他只說了這一句。

莫理循微微躬身：“請總統閣下放心。為了公正與和平。”

離開居仁堂，莫理循回到自己的住處，迅速複抄三份，然後頂著凜冽的寒風，徑直走向了東交民巷。他的腳步堅定而迅速，貼身口袋裏的抄件，如同燃燒的炭火。他首先敲開了英國駐華公使館的大門，接著是俄國公使館、美國公使館……他將這份“二十一條”的全文抄件，親手交到了朱爾典、庫朋斯齊、芮恩施等關鍵人物的手中。

當最後一份抄件送出，莫理循站在美國公使館門前的臺階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飄落的雪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