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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6月|北京·東交民巷|這位“財神”在嚴守中立的緊身衣下，將國家利益算計到了極致。

梁嘉民發現伯父近來經常發呆，喜歡一個人呆在書房，甚至有時候燈也不開。不過今天，伯父差人來叫他。

梁嘉民猜不到是什麼事，不過，他知道並理解伯父當前的難處。

袁世凱意欲復辟帝制，已經人所共知。袁世凱曾十四次試探梁士詒的意見，梁士詒都避而不答。在成年人的世界裏，不表態就是不支持。有一次，袁世凱窮追不捨，梁士詒只好回答道：“大總統權力已高於君主，唯缺世襲權，而世襲反易招禍。”

然而，帝制運動的核心機構“籌安會”實在很低效，袁世凱對楊度等人的忠心很欣慰，對其能力卻很失望。環視四周，袁世凱把目光投向了梁士詒。但梁士詒的態度他是知道的，無奈，只好派長子袁克定施壓。袁克定粗暴，簡單直接，以交通系前途相威脅。梁士詒一手締造的交通系，涵蓋財政、金融、實業體系，人員很多，那就不是梁士詒一個人前途命運的事兒了。有一天，伯父對梁嘉民歎息道：“贊成不要臉，不贊成就不要頭。”

列強的日子也不好過。歐戰爆發已近一年，戰爭從初期的機動戰全面轉入消耗戰，協約國面臨戰略被動與慘重損失。

西線，馬恩河戰役挫敗德軍速勝計畫後，雙方沿法國北部至比利時挖掘綿延塹壕，任何突破嘗試均付出巨大代價，卻沒有進展，陷入塹壕戰僵局。

東線，坦能堡戰役和馬祖裏湖戰役俄軍損失慘重，東普魯士防線崩潰；戈爾利采戰役中，德奧聯軍突破俄軍防線，迫使俄軍放棄加裏西亞大部地區，俄軍遭遇災難性失敗。

自戰爭爆發以來，協約國人員總傷亡已達500萬，船隻損失總噸位100萬噸，軍需生產產量仍然遜於同盟國，損失已逼近承受極限，面臨多重疊加危機。

國內局勢就更是難堪了。日本人強硬地提出“二十一條”後，袁世凱只能採用拖延戰術，先是撤換了外交總長，新任外交總長陸徵祥又極盡拖延之能事，通過反復談判、討價還價來削弱條款，最終也只迫使日本同意暫時撤回最嚴苛的第五號要求，即關於控制中國政治、軍事、財政的核心條款。

5月7日，日本政府向中國政府發出“哀的美敦書”（即最後通牒），只給了48小時的期限，未滿足其要求則將採取武力手段。袁世凱被迫於5月9日表示接受。5月25日，中日雙方簽訂了《中日民四條約》，該條約包含了“二十一條”中除第五號外的絕大部分內容，包括確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特權、延長旅大租借地及南滿安奉鐵路期限、擴大在華經濟特權等。

《中日民四條約》簽訂後，北京、漢口等地日僑提燈慶祝，飲酒舞蹈。國內一些人民團體則把5月9日定為國恥日，群眾上街遊行、掀起排斥日貨運動，甚至，已有數人因痛心國難而自殺。

梁嘉民到了梁士詒書房。梁士詒聊了會時局的內憂外患，然後又說道，莫理循和我們提交給總統的參戰建議和十二條理由，最終總統決定，派遣軍隊之事以後再議，可以先派遣勞工，已向英國和法國政府發出提議，中國可以派遣30萬工人，執行非戰鬥任務。

“康悌已來了電話，明天我去趟公使館，討論派遣勞工之事，”梁士詒的氣色總算好了一些，“嘉民，明天你也參加。”

梁嘉民知道，康悌是法國駐華公使。看來，事情有了進展！

第二天上午，梁嘉民和伯父坐馬車來到東交民巷。法國公使館就在東交民巷與台基廠大街交叉口，臨街一面的正中間，是凱旋門式大門，大門兩側是弧形矮圍牆，門前安放一對中式漢白玉石獅。

兩人由法文翻譯引導穿過前廊拱券，進入主樓東翼前廳時，康悌公使已在前廳迎接。

康悌穿著淺灰薄毛料常禮服，內搭米白色硬領立漿襯衫，領口系淺銀灰細條紋絲質領帶，衣著考究得體。

梁嘉民此番還是第一次當面見到康悌公使，第一眼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康悌面部輪廓狹長，高挺鷹鉤鼻，眼窩比較深，灰藍色狹長眼眸，目光很銳利。

會談在小會議廳進行。小會議廳空間不大，淺色石膏護牆，地面鋪著羊毛地毯，蹭擺放一張長方形胡桃木洽談桌，座椅則是軟皮扶手椅，牆上懸掛著法國風景畫和東亞地圖。

“督辦閣下，”寒暄完後，康悌開口，“貴國政府關於派遣勞工的提議，敝國政府業已收到。在此艱難時世，貴方展現的……合作意願，彌足珍貴。”

梁士詒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而審慎的微笑。“公使先生客氣了。歐陸烽火連天，生靈塗炭，我輩隔海相望，亦感同身受。貴國將士為公理正義浴血奮戰，其犧牲精神，舉世欽敬。我國雖守中立，然人道關懷，不分畛域。此議，亦是基於此心。”

康悌微微頷首。“督辦閣下宅心仁厚。只是……戰爭之殘酷，遠超預期。我協約國，尤其是法蘭西，承受著難以想像的……人力損耗。”

他的語速略微加快，目光坦誠：“督辦閣下，貴國提議的數十萬工人，若能成行，絕非杯水車薪，而是雪中送炭！這將極大地緩解我國後方生產的巨大壓力，使更多法蘭西青年得以專注於……前線的職責。”

梁嘉民屏息凝神。他注意到伯父左手拇指，正在其他四指上點擊、移動，這是伯父陷入深度思考或計算時的習慣動作。

“公使先生所言，令人扼腕。”梁士詒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然我國嚴守中立，如此大規模派遣勞工，其性質極易引人詬病，恐有違我國立場。”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深沉，“更為重要的是，過去數十年間，我國曾有勞工輸往海外，諸如古巴、秘魯、南非等地。其待遇之惡劣，幾近奴工，民間謂之‘賣豬仔’，意為如牲口般被販賣。無數家庭骨肉分離，生死難料。我國政府絕不容忍此等悲劇重演。”

康悌神色一凜，正色道：“督辦閣下所慮，敝國深表理解。敝國政府鄭重承諾，此次華工絕不同於往日契約勞工。他們將受雇於法方政府或授權企業，從事純粹之非軍事工作，享有與法國工人同等之權利與自由。貴國可派遣外交或領事人員全程監督，確保其權益不受侵害。”

梁士詒左手手指撚動的動作稍緩，沉吟道：“為兼顧我國中立地位，此事或不宜以政府名義直接運作。可考慮由民間設立專辦公司，負責招募、合同、薪匯等事宜。如此，表面上為商業行為，實則政府幕後督導，亦可靈活應對國際視線。”

“此議甚妥，”康悌立即表示贊同，“敝國願積極配合，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至於薪酬待遇，定將遠高於國內水準，並以法郎結算，部分按月匯至工人家屬手中，保障其家人生計。”

梁士詒微微頷首：“原則即此。具體細節，可由雙方指定人員後續磋商。務必於國際法框架內，訂立周密條款，使工者有所依，行者無後顧之憂，方不負人道之本意。”

“理當如此。”康悌看著梁士詒的眼睛，鄭重回應。

梁士詒略作思索才緩緩開口，臉上依舊是那副深思熟慮的神情：

“公使先生所陳框架，用心良苦，亦見貴國政府之誠意。然，尚有數端，需再斟酌。”

梁嘉民的心提了起來。伯父要出招了。

“其一，此三十萬之眾，非尋常商賈雇傭可比。其性質，實為中立國民眾大規模赴交戰國後方服務。為杜絕國際社會一切無謂猜疑與日後紛爭，保障華工絕對遠離戰火，確保其純粹之‘工’而非隱含之‘兵’，”

他目光轉向梁嘉民，對視之後，又道，“此事當以純粹之商業雇傭形式進行，由我指定之民營公司全權負責招募、簽約、集結、國內運輸事宜。所有華工，皆以個人身份，與該民營公司簽訂雇傭合同。合同文本，須經我國政府相關部門審核批准，確保其條款清晰、權責分明、保障充分，完全符合商業慣例與我國勞工法規。”

梁嘉民立刻點頭，心領神會，這是伯父劃下的第一條底線：政府隱身幕後，公司立於臺前，合同必須官方審核。

康悌眉頭微蹙，顯然對這種“公司運作、政府審核”的模式有所疑慮，擔心效率低下或中方控制過嚴。

“督辦閣下，此模式固然穩妥，然戰爭迫在眉睫，時間乃最稀缺之資源。大規模招募組織，涉及環節龐雜，恐非一家民營公司所能迅速勝任。法方希望能更直接地參與組織過程，以確保效率。”

梁士詒語氣平和卻帶著千鈞之力：“公使先生所慮，不無道理。為確保華工權益及計畫順利推進，我另有一請：所有經我國政府核准之華工雇傭合同，需得公使先生閣下以個人身份，或法國駐華公使館出具非官方性質的‘履行保證’。此非政府間條約，而是貴國官方對合同條款將得到其國內雇傭方忠實履行的一種信譽背書。”

這是梁士詒的殺手鐧——要求法國公使提供個人或使館層面的擔保。這相當於將法國政府的信譽，與一家中國民營公司的合同捆綁在一起，雖非正式條約，卻具有極強的政治約束力和國際觀瞻效應。一旦法國雇主違約，受損的不僅是華工，更是法國外交官的顏面和法國的國際信譽。

康悌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他深知這“履行保證”的分量。這看似非官方的檔，實則是梁士詒在“中立”框架下，為華工套上的最堅固的保護鎖，也是懸在法國雇主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沉吟良久，權衡著國內急迫的需求與這份“保證”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最終，看著梁士詒平靜卻無比堅定的目光，緩緩吐出一口氣：

“督辦閣下深謀遠慮。為確保華工權益，打消其後顧之憂，並彰顯法方合作之誠意，敝人可考慮在審閱貴國政府核准之標準合同文本後，以個人名義或由公使館出具相應之‘履行意向書’，表達對合同條款得到忠實履行的信心與期望。”

他巧妙地用“意向書”替代了“保證”，降低了法律約束力的表述，但核心含義未變——法國公使館將為此事背書。這已是巨大的讓步。

梁士詒微微頷首，對這個折中表述表示接受。他知道，有了法國公使（館）的這份檔，就足以在國內和國際上形成強大的道義壓力。“公使先生高義，如此可安華工之心，解我國內之慮。”

梁士詒隨即轉入安全保障、薪酬待遇、撫恤標準等關鍵要求，雙方也基本取得了共識。

隨後，梁士詒拋出了經濟牌，“如此龐大計畫，啟動耗資甚巨——集結營地、檢疫、國內運輸、前期物資等。我政府財政拮据，故提議：法方可否通過商業管道，向我方指定之負責招募運輸的民營公司，提供一筆低息商業貸款作為啟動資金？此款可以貴國急需之部分農礦產品作價抵償。”

他再次利用“公司”外殼，將國家間的財政援助轉化為企業間的商業借貸，既規避了中立國政府接受交戰國貸款的政治風險，又為風雨飄搖的民國財政和積壓的初級產品，撬開了一道救急的門縫。

康悌的目光變得深邃。他審視著梁士詒，這位“財神”在嚴守中立的緊身衣下，將國家利益算計到了極致。但法國需要人，迫切地需要。

“……此議關乎計畫成敗。敝人會以最快速度，向巴黎轉達貴方提議，並力陳其緊迫性與商業合理性。相信以我國政府當前處境，定能……予以積極考慮。”

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過後，在回程的馬車上，梁嘉民側頭看著正閉目養神的伯父，他眉宇間雖然滿是疲憊，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