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36節

黃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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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鐘鳴,筆名取自楚辭名句。願守黃鐘本音,拒隨俗聲喧擾,立身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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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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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鐘


036

1915年6月|北京·陝西巷|今日不論前程,只醉今宵!

蕭永錚一身藏青便裝,再次踏入了陝西巷金美園那熟悉的門楣。與以往或為謀劃大事、或為短暫放鬆不同,此次前來,他眉宇間是真真切切的迷茫與倦怠。

“大茶壺”見是熟客,且是蕭爺這等不敢怠慢的人物,忙不迭地躬身引路,臉上堆滿殷勤笑意:“蕭爺您可有日子沒來了!月箏姑娘前兒還念叨呢,說蕭爺公務繁忙,怕是忘了我們這陋巷小園了。”

蕭永錚無心應酬,只淡淡“嗯”了一聲,隨口問道:“月箏姑娘可有客?”

“沒沒沒,月箏姑娘知道蕭爺您來,多大的局也得推了候著您哪!”

“大茶壺”一面說著,一面將蕭永錚引至蘇月箏那間陳設雅致的套房。

蘇月箏已得了信兒,正臨窗而立。她今日未施濃妝,只著一件月白軟緞斜襟短衫,下系墨綠百褶羅裙,烏雲般的髮髻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碧玉簪,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清麗婉約。見蕭永錚進來,她眼眸微亮,迎上前柔聲道:“蕭爺來了。”目光在他臉上一轉,便察覺出那掩飾不住的鬱結之色。

她不動聲色,纖手執起桌上溫著的紫砂壺,沏上一盞碧螺春,頓時茶香嫋嫋。

“蕭爺今日氣色似乎不佳,可是累著了?”她將茶盞輕輕推至蕭永錚面前,語帶關切,卻不急切追問。

蕭永錚接過茶盞,一飲而盡,然後才開口接話,聲音有些沙啞:“累?心累罷了。”

他抬眼看向蘇月箏,窗外漸起的暮色透過窗櫺,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眼前這女子,雖身處風塵,卻玲瓏剔透,更有一種超乎其身份的沉靜與洞察,讓他不自覺地卸下幾分心防。

“段總長……歸隱西山。”蕭永錚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裹著鉛塊,“陸軍部……總長一職,已由王士珍署理。”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弧度,“又錚兄……也被免了次長之職。明升暗降,給了個將軍府的空頭銜,晾起來了。”

蘇月箏靜靜聽著,纖長的手指撫過琴案上月琴的流蘇。她雖不甚明瞭廟堂之上的波譎雲詭,但也從往來恩客的言談碎片中,從蕭永錚往日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裏,拼湊出大概。袁世凱欲行帝制,段祺瑞堅決反對,這已是北京城裏公開的秘密。如今這般結局,自是權力傾軋的必然。

“樹倒猢猻散?”蘇月箏輕聲問,語氣裏沒有驚訝,只有淡淡的唏噓。

“猢猻?”蕭永錚自嘲地一笑,眼中卻迸出幾分不甘的銳光,“我蕭永錚雖位卑,卻也不是依附大樹的猢猻!只是……只是這路,陡然就斷了方向。”

他猛地站起身,在鋪著軟毯的室內踱了兩步,軍人的挺拔身姿此刻卻顯得有些孤峭。“總長在時,縱有萬難,也知道勁該往何處使。又錚兄雖鋒芒畢露,卻也是擎天之柱,能扛住風雨。如今……王士珍為人敦厚,又是袁世凱心腹,陸軍部今後……哼,不過是個蓋章畫押的衙門罷了!我這一身力氣,滿腔籌謀,竟不知該用於何處?難道真隨波逐流,去給那洪憲皇帝'的登基大典跑腿站班不成?!”

說到激憤處,他胸膛微微起伏,額角青筋隱現。這些話語,在別處是決計不敢出口的,在此地,面對此情此景此人,卻如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蘇月箏沒有立刻勸慰,她只是悄然起身,走到角落的多寶格前,取下一只造型古拙的陶罐,又拿出兩只白玉酒盅。

“既心中塊壘難消,茶是澆不化的。這是窖藏了十五年的紹興花雕,我平日也捨不得喝,今日陪蕭爺飲幾杯,可好?”

她不待蕭永錚回答,已拍開蠟封,擰起軟木塞,霎時,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彌漫開來,蓋過了茶香脂粉,帶著歲月的沉澱,沁人心脾。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盅,色澤溫潤。

蕭永錚怔了一下,看著眼前女子從容布酒的模樣,那股豪爽氣竟不輸男兒,心中鬱結似乎被這酒香衝開了一道縫隙。

“好!今日不論前程,只醉今宵!”蕭永錚朗聲一笑,那笑容裏卻帶著幾分悲愴,與蘇月箏輕輕一碰杯,仰頭便將一盅酒灌入喉中。

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蘇月箏也陪飲了一盅,雪白的臉頰立刻飛起兩抹紅霞,更添豔色。

她執壺再斟,輕聲道:“蕭爺是英雄人物,英雄失路,古來有之。楚霸王垓下之圍,猶能唱《垓下歌》;漢壽亭侯敗走麥城,亦不失忠義之名。一時之困頓,豈能磨滅英雄志?月箏一介女流,不懂軍國大事,卻知真金不怕火煉。蕭爺的才幹,絕不會被長久埋沒。”

她話語輕柔,卻句句敲在蕭永錚心坎上。他不必聽那些虛泛的安慰,這女子懂他胸中塊壘,更信他非池中之物。

“月箏……你說得好!”蕭永錚又飲一盅,眼神已有些朦朧,他抓住蘇月箏斟酒的手,那手腕纖細白皙,卻穩如磐石,“這北京城,熙熙攘攘,皆是利來利往!可笑我蕭永錚,自以為洞察世事,卻到頭來,連個安心說話的人都難尋!唯有在你這裏……唯有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眼中的激賞、依賴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情感,已表露無遺。

蘇月箏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眸光如水,靜靜流淌在他因酒意和激動而泛紅的臉上。

酒一杯接一杯。

蕭永錚縱有海量,也架不住心事重重又飲得急猛。他開始高聲吟誦古詩,從“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到“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時而激昂,時而悲愴。他將這些日子的壓抑、憤懣、不甘、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全都就著這醇厚的黃酒,傾吐出來。

蘇月箏陪在一旁,安靜地斟酒,偶爾附和幾句,或在他激動時輕輕按住他的手臂。她成了他最忠實的聽眾,最溫柔的港灣。

窗外夜色漸深,喧囂遠去,只剩屋內酒香彌漫,和兩個亂世中相互取暖的靈魂。

最終,蕭永錚伏倒在雕花精美的八仙桌上,手中玉盅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一響。他口中兀自喃喃著什麼“徐大哥……段總長……”,漸漸無聲,沉沉睡去。

蘇月箏輕輕歎了口氣,取來溫熱的毛巾,細心為他擦拭額角的汗和嘴角的酒漬。她喚來傭婦,兩人合力,才將身材高大的蕭永錚攙扶到臥榻之上,替他脫去鞋襪外衫,蓋好錦被。

她吹熄了廳中的大燈,只留床頭一盞昏黃的紗燈。自己則搬了張繡墩坐在榻邊,就著微弱的光線,靜靜看著蕭永錚沉睡的容顏。

此刻的蕭永錚眉峰微蹙,嘴唇緊抿,竟透出幾分孩子般的無助與倔強。蘇月箏伸出手指,極輕地拂過他緊鎖的眉頭,眼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愫,有關切,有憐惜,更有一種深藏的、連自己或許都未曾全然明晰的愛慕。

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透過窗紗滲入屋內。蕭永錚被窗外依稀的市聲喚醒,只覺頭痛欲裂,口乾舌燥。他睜開沉重的眼皮,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稍稍一動,便察覺床邊伏著一個身影。

定睛一看,竟是蘇月箏。

她依舊穿著昨日的衣衫,雲鬢微松,側臉倚在床沿,似乎剛剛睡著,呼吸輕淺,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是一夜未得好眠守護在側。那支碧玉簪子斜斜欲墜,更添幾分楚楚風致。

蕭永錚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他混跡風月場,並非不解溫柔,卻從未有哪個女子如此待他。那些歡場上的逢迎笑鬧,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眼前這番情景,卻真切地透著一種超出交易的情意。

他不敢動彈,生怕驚醒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昨夜的迷惘與憤懣,在經過一場大醉和這一夜沉眠後,似乎沉澱了許多。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此刻,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踏實感,悄然填滿了他的心胸。

或許是被他的目光驚擾,蘇月箏睫毛顫了顫,悠悠醒轉。見蕭永錚正望著自己,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略帶疲憊卻溫柔的笑意:“蕭爺醒了?頭可還疼?我去給你倒杯醒酒茶。”說著便要起身。

“別動。”蕭永錚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肌膚相觸,兩人皆是一震。

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卻濃烈的情愫。昨夜共飲的豪邁,醉後的傾吐,清晨的守候,以及此刻指間傳來的溫度,所有的一切,都彙聚成一股洶湧的暗流,衝垮了最後那層薄薄的障壁。

“月箏……”蕭永錚的聲音因宿醉而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熱度,“辛苦你了。”

蘇月箏微微垂眸,臉頰緋紅,低聲道:“蕭爺說的哪里話,這是我應當做的。”

“從今往後,在我蕭永錚面前,不必再自稱‘小妹’。”蕭永錚握緊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你於我,已非尋常知己。”

蘇月箏抬起頭,迎上他熾熱的目光,眼中水光瀲灩,有欣喜,有感動,也有一絲亂世兒女特有的淒清與決絕。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他,一切盡在不言中。

晨光熹微,透過窗櫺,將相握的兩只手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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