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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6月|北京·西河沿街|這是筆大生意，更是樁大功德。

梁嘉民坐在黃包車上，沿西河沿街緩行，他要去交通銀行。上午，伯父梁士詒打來電話召他。

梁士詒身兼數職，自交通銀行創立以來，他就擔任總經理一職，所以總會抽些時間來交行總部，召開會議、簽批重大公文。他在這裏有專設的辦公室。

梁嘉民近來學到了很多東西，增長了很多見識，胸腔裏時常鼓蕩著難以言喻的激蕩。他親眼見證伯父梁士詒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在困境中爭取主動，當然，更重要的，還是沉甸甸的擔當。

更好的消息是，上次去法國公使館見過康悌之後，沒過幾天，康悌就回復梁士詒，法國政府決定接受中國派遣華工，並叮囑可以啟動華工招募的準備工作了。

西河沿街新舊雜糅，兩側會館、新式旅館與銀號鋪面比鄰，車馬往來不絕，是京城的金融要道。

不多久，就到了交通銀行大院門前。

這是一個舊式大院，青灰院牆肅穆，朱漆大門緊閉，門口有巡捕值守。梁嘉民知道，這座院落看似古樸，實則攥著全國交通財脈，可不簡單。

登記後走進這個四合院宅邸，梁嘉民四下望瞭望，院內青灰筒瓦屋頂，院角栽了國槐，枝葉濃密遮蔭。

梁士詒的辦公室在第二進的中院東側。

敲門進入後，梁士詒還伏案在寬大紅木西式寫字臺上忙碌，梁嘉民便靜立等候。

梁士詒的寫字臺，桌面鋪著深綠厚絨臺呢，擺放黃銅墨水臺、象牙裁紙刀、黃銅檔夾，堆滿了檔；桌側立著一臺進口西洋自鳴鐘。梁嘉民暗自思忖，伯父要處理的公務、簽批的檔這麼多，要忙而不亂，就得像這桌面的擺放一樣，簡潔，有秩序。

牆面正中，懸掛著袁世凱親題匾額，上書“裕國通商”。匾額雄渾開闊，氣骨雄健。

梁嘉民不禁暗歎袁世凱的書法功底扎實。

就在這時，又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隨後一人不疾不徐地踏入。來人約莫四十上下，穿著藏青色素面寧綢長衫，面容清臒，眼神精亮，行走間帶著一股錢業人士特有的謹慎與幹練。

來人正是交通銀行經理梁汝成。他是梁士詒一手提拔的心腹幹將，亦是交通系這龐大金融實業網路中的關鍵一環。

“督辦。”梁汝成躬身行禮，語氣恭謹，並無多餘寒暄，同時向梁嘉民點頭致意。

“汝成，嘉民，坐！”梁士詒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未作客套，言簡意賅地直奔主題，“派遣華工赴歐一事，法國人已同意接受。眼下就需啟動準備工作，立刻要辦。”

梁汝成顯然已風聞此事，並不意外，只凝神靜聽。

“招工一事，政府不宜直接出面，須得有個可靠的公司承接。名頭要響亮，根基要穩妥，手腳要乾淨。”梁士詒語速加快，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就叫‘惠民公司’。”

隨即，他看著梁汝成：“你即刻著手籌備，掛靠在交通系名下，明面上是獨立民營，資本金由交通銀行秘密撥付，務必賬目清晰，合乎商律。總董一職，由你暫代。首要之事，是擬訂公司章程、招工合同草本，呈送農商部核准。合同條款，須將我與康悌所議——工作性質、薪酬、撫恤、匯款、期限、遣返——逐一細化落准，一字不得含糊！”

“是，督辦。章程合同，屬下會親自督辦，參照西方勞務輸出成例，並契合我國律法，最快時間內呈報。”梁汝成毫無遲疑，應聲領命，腦中顯然已開始飛速盤算資本金數額、公司註冊流程與法律條文。

“不止是文書。”梁士詒頓了一下，“招募網路、體檢醫官、集結營地、方言通譯、乃至護送人員，都要開始物色預備。山東、直隸為首選，尤其膠東、天津、保定一帶，民風韌健，赴外謀生者眾。此事……可借助各地商會、同鄉會之力，但核心須由我交通系之人把控，杜絕地方胥吏插手，克扣盤剝，壞我大事！”

“屬下明白。天津分行與山東各分號人脈頗廣，可立即動用起來，遴選得力人手，秘密赴各地籌設招工點。體檢一事，可聯絡教會醫院或國立醫校，簽訂合約。”梁汝成對答如流，顯然對如何調動交通系的龐大資源駕輕就熟。

“好。”梁士詒頷首，“動作要快，更要穩。法國人等著要人，國內……無數張嘴等著飯吃。這是筆大生意，更是樁大功德。做好了，於國於民，功莫大焉。若有差池……”

他頓住，目光掃過梁汝成與梁嘉民，“你我都將是千古罪人。”

梁汝成神色一凜，肅然道：“督辦放心，汝成必竭盡心力，不負重托！”

梁士詒又看著梁嘉民：“嘉民，你協助一下汝成，做一些日常事務，每週可抽一兩天到這邊辦公。汝成很繁忙，你要多分擔。”

稍頓了一會兒，又吩咐道：“凡事多聽多看，此間關節，遠比你讀過的任何書都複雜。”

梁嘉民重重點頭，連忙表態：“嘉民一定竭盡全力，多為汝成分擔一些事！”

梁士詒隨後對兩人擺擺手：“都去忙吧。”

梁嘉民隨梁汝成一起退了出來，來到西側梁汝成的辦公室。

梁汝成取來紙和筆，兩人就趴在桌上，開始商議起來，理事項，訂計畫，分任務……

當梁嘉民感到眼睛已經有些模糊時，窗外已暮色漸合，將辦公室內染上了一層暗金。

梁嘉民揉揉眼睛，感歎到：“事情真是千頭萬緒啊！”

梁汝成抬起雙臂往後擺動，伸伸腰。看來，他也真是累了。

梁汝成拍了拍梁嘉民的肩膀：“事情肯定很多，有些事情做起來還很複雜，不過，一件一件事做就是。往後，很多繁雜事務，還要拜託老弟擔當！”

梁嘉民向梁汝成拱拱手：“義不容辭！”

走出交通銀行大門時，梁嘉民駐足望著天邊的夕陽，凝神靜思。他仿佛已經聽到，一架名為“惠民”的龐大機器已然開始隆隆作響，它的觸角即將伸向華北的城鎮鄉村，去攪動無數人未知的命運。